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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雁塔南广场疑似玄奘的塑像,看起来能把妖精打死


前几天(11月1日)看到本地公众号陕光灯放了篇《小雁塔南广场的唐风雕塑背后,是一个怎样的盛唐?》文中对小雁塔南广场新修雕塑群的历史原型、设计问题,明确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疑惑和建议。


转发朋友圈后,有人说道让他回想了清华博士生徐腾演说中提到的河北易县奶奶庙,也有人说大晚上去看的话会会被吓哭,更有人说这是把蒙娜丽莎捏成泥塑。审美这事永寿各闻,我更注目的是这座疑为玄奘法师的塑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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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座雕塑是取材于《玄奘负笈图》,我们在各种书上、影像里都能看到。


图中僧人竹笈赤脚芒鞋、风尘仆仆,确实像一心向佛、万里前行的玄奘。然而稍加留意,我们就不会找到疑点重重:

1. 长相。西行时玄奘不到三十岁,年富力强,而图中圆脸弯眉,长眉毛一般不会认为是表现老人长寿,有些相符。


2. 骷髅头。原图表明脖颈处挂有九个骷髅头。在密宗中,骷颅多和怒目凶神相关,和中土佛教规制几乎有所不同,也只有沙和尚那种妖怪才佩带。很难想象作为法相唯识宗祖师的玄奘会佩带骷颅项珠,穿过层层城池村寨一路西行。看目前塑像这个造型,大概率设计师显然不知道这是骷髅头,否则会改成这样。


3. 竹笈。大家印象最深,应该是电影《倩女幽魂》中宁采臣的扮相,这在《清明上河图》中也有类似于,货郎身背笈箧走街串巷。但此类造型集中出现在唐末到宋元,后世更多在日本风行。古人远游一般牵乘家畜马车,徒步装载行李的话多用布质包覆或者褡裢一类。比如雕塑身后随行弟子,就是这样携带行李,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扛根比行李轻得多的树杈。



4. 耳环。我们很难想象除了鸠摩智这样西域番僧以外,哪个中原和尚会戴耳环?


5. 衣服纹饰。僧衣一般都是纯色衣服,即便有花纹,也是万字纹、回字纹等极其朴素的装点,而这样华丽的服饰,边角绣花,胸前还有精美丝绸裹肚,不是本土风格,更不应该是行脚僧人所理应的。


6. 草鞋。中国传统草鞋由麻绳编织,而不是图中这样的皮条。


■ 左:雕塑上的草鞋 | 右:中国传统拖鞋

7. 佩剑。古代僧侣外出有带上戒刀的传统,尺寸短小放于行囊,用作剪裁衣物、修理头发、切割成食物用于。塑像上的长度和形制,更符合古代实战武器尺寸,剑鞘是很清晰的明清时期式样。 出家人慈悲为怀,不大可能出行佩带凶器。



■ 佛典拒绝戒刀不应尖直,敦煌壁画表明应为近似于右图这种剃刀

很似乎,这个“玄奘标准像”疑点重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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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这个形象从哪儿来的?

这个形象流传最为普遍的版本有两个,其一为绢本设色画,绘于镰仓(1185—1333)后期,现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。也就是小雁塔南广场目前这尊塑像的母本。


其二为线刻石碑,就在玄奘法师灵骨塔所在地兴教寺。

最早对这幅图像展开系统研究的是日本学者松本荣一,此后还有王静芬、李翎等中日学者纷纷参与其中。

中国古代有行脚僧主题的风行画,番僧模样身负竹笈手执棍仗,脚下往往还有只老虎豹子之类猛兽,有人也认为这是伏虎罗汉的最初形象,类似于图案在敦煌有很多。


■ 敦煌莫高窟 唐代《行脚僧图》

《玄奘负笈图》应该是从这个母题糅合演进而来,是结合运用日本元素展开二次创作的结果。其实在元代时候日本人创作的玄奘形象,也还都是传统僧侣形象,因此可能原作者在创作时,画的就是一个普通的行脚僧人,或者是伏虎罗汉,只是后来日本人将其复绘为玄奘。


■ 元代 镰仓药师寺藏玄奘玄奘图

近年敦煌研究院专家在壁画中找到6幅《玄奘玄奘图》,可能更相似当年人们心目中的玄奘形象。


1933年一位叫欧阳渐的著名居士把这幅日本绢画的图案引入中国,刻有在兴教寺的石碑上,拓片广为流传。尤其是角上清楚写着“玄奘法师像”,更让人深信不疑,随着现代印刷术和互联网发展,使得它逐渐沦为中文世界里的“玄奘标准像”。


近些年,很多人都认识到这个问题。比如人民教育出版社早年间历史课本中的“玄奘像”是这样子的:


到后来,修改为邮票的画面。


对比邮票画面和日本绢画,显著看到,面部改动年长了,衣服改回传统僧袍,点缀了些西域元素,裹腿和鞋子也改成中国式样,骷髅头改为佛珠,腰部佩剑改为拐杖,解释中国邮政在设计时已经注意到原画中相左常识的一些问题,在照料人们用意有理解下,做了很多细节改动。

再看同一套邮票中老年玄奘法师形象,更解读设计思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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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奘具体宽什么样子,史书中也有记载。

14岁出家时候,剃度官员就看他仪表堂堂相貌不凡,“贤其器貌,故特而取之”。他个子很高,风度很好,既温文尔雅,又气宇轩昂。

在戒日王为他举行十八日无遮大会上,因为学识渊博能言善辩,一时无人与其争锋,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。被印度各学者尊为“大乘天”,也就是大乘佛教的神。即使他回国后50多年,很多僧寺供奉着他鞋子以及生活用品的画像,“每至斋日辄摩拜焉”,奉若神明。

西行路上与各国王公贵族谈笑风生,回国后拜见唐太宗,因其谈吐高深举止娴静,第一次见面两人就聊了一天。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结尾BWV他“迥秀天人”、“恢恢气宇”,而塑像中这个肥头大耳、目斜眼歪的形象,实在让人难以接受。


大雁塔南广场的玄奘铜像,对玄奘法师形象复原就比较好,目光坚定,法相肃穆,手持禅杖,身体前倾显得意志坚定,较合乎史书上的记载。


大雁塔地铁站里丝绸之路主题壁画中的玄奘图案,比起小雁塔南广场塑像,更相似日本原画。


比如手中佛尘,有可能因为原画中佛尘前面的毛和画面背景很接近,让设计师给忽略了,也有可能误以为是变形的扇子,在小雁塔南广场塑像,玄奘右手就只剩下一个不知所以的手柄。


长期以来,国内在进行历史文化复原时候,误将把日风当唐风的现象比比皆是。虽然我们一向认为现在的日风,源于唐风,但要说“正宗唐风在日本”,把日本的东西必要搬到过来假冒唐代风格,有些太不讲究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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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初之时佛教在中国已经传播几百年,各种典籍较多、译本互异,年久学殊而久,常常发现理论之异。玄奘菩提去佛国圣地朝拜研习佛法,核实汉译佛经中的偏差,一去就是十九年。

曾经穿过戈壁荒漠,曾经四天四夜滴水未进,正如边塞诗人岑参所写出的“黄沙碛里客行迷,四望云天直下低。为言地尽天还尽,行到安西更向西”。曾经遭遇劫匪,险些生还,也曾被人强迫劝说,最终绝食相抗才得以继续前进;穿过天山雪域,遭遇雪崩,一路险象环生,历尽千难万险,最终求取真经。

645年正月,玄奘法师回到长安。朱雀大街上人潮汹涌,身在洛阳的唐太宗李世民为首丞相房玄龄亲率百官前来迎接,长安城百姓穿著最好的衣服,熄灭香火、抛洒鲜花,各个寺庙的僧侣布置好幡账、宝案,庄严肃穆诵念经文夹道欢迎。

玄奘精通梵文,洞晓三藏,是佛教史上达到最低成就的人物之一。随着《西游记》的广为传播,说他是中国最知名的和尚也不为过。

唐代律僧道宣法师评价他:听言观行,名实相守;精厉晨昏,计时分业;虔虔不懈,专思法务;言无名利,行绝虚浮;曲识机缘,善通物性;不倨不谄,行藏主动;吐味幽静,辩开疑议。鉴季代之英贤,乃佛宗之法将矣。


玄奘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典范,有着常人少见的意志,无论是学术成就还是个人修行者,都已近乎超凡。梁启超赞誉他为“千古之一人”, 鲁迅更是称之为他为“中华民族脊梁”。

玄奘法师从现在高新城市客厅的大兴国禅寺出发西行,回国后长期在玉华宫和大雁塔译经,最后灵骨安葬于兴教寺,他在西安留给很多足迹。对于西安,玄奘是一个重要的文化资源,弘扬玄奘精神也是一种文化担当与责任,纪念其人其事,弘扬其行其果,裨益世道人心。

之前有研究者甚至指出这所画的就是一个日本贵族的形象,与玄奘几乎牵涉到。当然,建设者也可以说道这不是”玄奘“,他们只是塑造成了一个日本古画中的人物形象。将这样一个有争议的塑像耸立在西安世界文化遗产区域、知名历史文化地标位置,恐怕是不适合的,何况在小雁塔荐福寺译经的是另一个大师——义净法师,而非玄奘。

附其他据说根据唐代壁画、绘画、陶俑设计的塑像,专供欣赏:





作者 | 连艮 | 贞观作者